往期阅读
当前版: 08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老门市的烟火

20世纪80年代的门市 (资料图)
  □松和忠

  记忆掠过百灵庙镇错落的街巷,卷起道边细碎的尘土,新式楼房鳞次栉比,商铺的霓虹灯昼夜闪烁,超市、便利店、果蔬店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非常热闹。可若是放慢脚步,避开人声鼎沸的主街,往老城区纵深走几百米,穿过几道爬满旱柳的窄巷,一栋低矮朴素的平房便静静地立在街角,不张扬,不夺目,唯有一扇褪色泛黄的木门,牢牢锁住一段沉淀了数十年的市井记忆。这便是镇上仅存的老门市,被岁月搁置在繁华之外,独自守着一屋子早已散去的人间烟火。人称“黄门市部”。

  木门的黄早已不是当年鲜亮的暖漆色。几十年日晒雨淋,春夏风沙侵蚀,冬日寒霜冻结,表层油漆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原木纹路,边角处磕碰出深浅坑洼,几道细密裂痕顺着门框蜿蜒伸展,像老人掌心纵横交错的皱纹。门框两侧原本贴着喜庆的对联,纸页早已风化碎裂,只余下淡淡的红印依附在墙面,模糊得辨不出一字一句。厚重的木栓静静横在门后,许久不曾拔起,门锁生了一层薄锈,轻轻触碰,便会落下细碎褐色锈末。一扇门,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外是日新月异的现代小镇,车来人往,行色匆匆;门内封存着完整的20世纪80年代图景,糖甜茶香,人声喧哗,所有朴素温热的日常,都被牢牢关在这方寸老屋之中。

  回溯20世纪80年代,百灵庙镇的生活节奏缓慢,没有连锁超市,家家户户柴米油盐、零食烟酒,多依托沿街为数不多的国营、集体门市。这间老门市便是彼时镇上一处热闹的社交场所,扎根老街中心,是方圆几里居民心中无可替代的小天地。那时每日天刚蒙蒙亮,售货员便会推开这扇黄木门,用抹布细细擦拭木质柜台,清扫地面散落的纸屑糖纸,将货架上的货品一一归置整齐。随着木门“吱呀”一声敞开,整间屋子便慢慢苏醒,独属于老式门市的复合香气,顺着门缝飘向整条街巷,勾着街坊邻里的心。

  最先闻到的是清甜的糖果香气。靠墙立着一排玻璃密封罐,擦得透亮,罐子里装着各式水果硬糖、奶糖、橘子软糖,糖身裹着彩色糖纸,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罐身上,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逢年过节,货架还会摆上酥皮点心、水果酥,油纸包裹的糕点堆叠成小山,浓郁麦香混着蜜糖气息,甜而不腻,在空气里久久不散。镇上的孩童是这间门市最忠实的常客,每日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手里攥着几分、几毛零钱,呼啦啦挤到柜台前,踮起脚尖扒着木柜边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玻璃罐。有人只买一颗硬糖,剥开糖纸含在嘴里,一路甜滋滋走回家。家境稍宽裕些的孩子,会选一小块糕点,几人分食,一小块点心便能换来一路追逐打闹的欢笑。若是谁家有喜事、孩童过生辰,大人便会拎着布袋前来,称上几斤糖果糕点,带回家里分给亲友,甜香顺着布袋蔓延。

  糖果甜意之外,醇厚的茶香是门市里不变的底色。柜台侧边常年摆着一只粗陶大茶桶,里面泡着大叶花茶,汤色浅黄,滋味清润回甘。柜台前安置了两条长木凳,劳作间隙的街坊总爱坐在此处歇脚。镇上工厂下班的工人,结伴拐进门市,端起粗瓷大碗一饮而尽,消解整日劳作的疲惫;独居的老人无事便来小坐,捧着热茶与售货员闲谈,消磨漫长午后。粗瓷茶杯上常年氤氲着温热水汽,茶香萦绕在低矮屋顶,冲淡生活里琐碎的辛苦。没有精致茶具,没有名贵茶叶,一碗朴素花茶,便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陌生和隔阂在袅袅热气中消散,只剩下邻里间不加修饰的熟稔。

  货架另一侧整齐码放着各类烟酒,构成市井气息里最沉稳的底色。玻璃橱窗内摆着平价瓶装白酒、纸包香烟,包装朴素简单,没有繁复设计,却是当年家家户户待客、日常消遣的必需品。逢年过节走亲访友,一提酒、一条烟,便是拿得出手的体面伴手礼。家中来客,主人总会专程来门市买一包烟、一瓶酒,摆上桌招待亲朋。

  白日里,歇脚的中年男人坐在木凳上,点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腾,伴着热茶与闲话,聊镇上琐事、各家儿女近况。烟酒的微醺气息,混合糖果的清甜、花茶的温润,糅合成当时最真实的人间味道,不精致,不奢华,却充满踏实鲜活的烟火气。

  这间小小的门市,从来不只是买卖货物的商铺,更是全镇街坊自发聚集的温情据点。彼时邻里之间日常交流全靠面对面闲谈,这间门市便是天然的消息集散处。清晨买菜路过的大娘,放下菜篮便和店主唠起街坊家事,谁家孩子考上中学,谁家添了新丁,谁家准备修缮房屋,大大小小的家常细碎,都在这里随口交谈。正午时分,顾客络绎不绝,挤在狭窄店内,交换乡间见闻,讨论粮食市价。傍晚暮色四合,忙碌一天的居民陆续登门,买一包盐、一瓶酱油、几块糖果,顺带停下脚步,与身边邻里寒暄几句。

  不大的店面常年人声鼎沸,孩童嬉闹声、大人闲谈声、询价声、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层层交织,凑成一曲鲜活热闹的市井小调。人与人之间相处简单纯粹,没有生疏客套,碰面便能搭话,谁家遇上难处,众人随口宽慰。谁家遇上喜事,满店人一同道贺。窄窄一间平房,容纳着全镇最朴素的温情,细碎平凡的日常在此汇聚,每一缕气息、每一声笑语,都镌刻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温柔。彼时无人知晓,这般日日如常的热闹光景,终有一日会缓缓落幕,只留一扇黄门独自回望过往。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小镇发展一日千里。20世纪90年代后期,新式个体商铺陆续开张,宽敞明亮的大型超市入驻镇区,商品种类琳琅满目,货架整齐洁净,自助选购、便捷支付取代老式柜台交易。新式门店交通便利、货品齐全,吸引了绝大多数居民的目光,来往人流渐渐不再踏足这条老街巷里的门市。起初只是客流量减少,后来登门的客人寥寥无几,再往后,整间门店彻底冷清下来。

  不知是哪一个寻常秋日,售货员最后一次推开那扇熟悉的黄木门,清点完货架剩余货品,擦干净陪伴自己多年的木质柜台,缓缓合上木门,插上厚重木栓。自那天起,持续了若干年的喧嚣彻底消散,往日敞开的门市,就此闲置,沸腾的市井烟火,被一道木门尽数封存。

  岁月悄无声息流转,一晃便是许多年。如今再站在老门市门前,周遭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结伴买糖的孩童,早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奔波于生活;时常坐在这里喝茶闲谈的老人,许多已然离世;曾经喧闹拥挤的老街,行人稀疏,两侧旧房大多翻新重建,唯有这间门市保留着旧时原貌,在日新月异的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

  伸手轻触斑驳泛黄的木门,粗糙木面带着微凉的触感,指尖划过剥落的漆皮,过往鲜活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玻璃罐里色彩缤纷的糖果、冒着热气的粗陶茶桶、木凳上闲谈的街坊、孩童清脆的笑闹、满屋交织的甜香茶香……一切清晰如昨,仿佛昨日还人声鼎沸,转瞬便归于死寂。推不开的木门隔绝了时光,屋内积起一层薄薄尘埃,空荡荡的柜台静置原地,曾经摆满货品的货架空空荡荡,粗瓷茶杯随意摆在角落,蒙着一层灰,再无人斟茶落座;盛放糖果的玻璃罐倒扣在台面,再也不会装满甜滋滋的硬糖;烟酒货架早已清空,再无烟气酒香缓缓飘散。阳光透过狭小玻璃窗斜斜照进屋内,光柱里浮动漫天浮尘,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轻响,往日的繁华彻底落幕,只余下满屋沉寂,无声诉说逝去的岁月。

  路过的年轻人大多只是匆匆一瞥,不解这般陈旧破败的老屋为何静静伫立街角,不会知晓这扇黄门背后藏着一整代人的青春与生活;唯有镇上土生土长的中老年人,途经此处总会停下脚步,驻足凝望许久,眼底漫开淡淡的怅然。他们清楚记得年少时攥着零钱跑来买糖的欢喜,记得劳作后一碗热茶消解疲惫的舒畅,记得街坊邻里围坐闲谈的温暖,这间老门市承载着他们完整的少年、青年时光,是心底无法割舍的精神故土。偶尔有几位老人相约走到门前,隔着木门轻声谈起当年旧事,话语温柔,带着怀念,叹息时光匆匆,昔日热闹再也寻不回来。

  小镇的发展从未停下脚步,崭新楼宇不断修建,新式商铺遍地开花,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填满人们的生活,便捷、高效成为日常的旋律,老式门市、柜台交易、邻里围坐闲谈的慢生活,慢慢退出大众视野,变成泛黄记忆里独有的风景。太多承载旧日时光的老建筑被拆除重建,唯有这间藏在百灵庙镇老街的门市部,幸而保存至今,成为小镇为数不多的20世纪80年代市井遗存之一。

  站在老屋门前久久伫立,看风吹动墙角干枯杂草,看阳光在黄木门上缓缓移动,心中生出无限柔软期许。世间万物总抵不过岁月侵蚀,旧房会破败,木门会腐朽,旧时光会渐行渐远,无数珍贵市井记忆,极易在时代变迁中消散无踪。我只由衷祈愿时光能够多几分温柔,放缓侵蚀这座老屋的脚步,好好守护这一扇斑驳泛黄的木门,守护门内封存的烟火旧事。

  愿风沙轻一点,寒霜淡一点,不要轻易剥落木门仅存的漆色,不要摧垮这间低矮平房;愿小镇能够善待这处珍贵的旧时光遗存,留住这一抹沉淀岁月的旧色,不必翻新改造,让老屋维持原本模样,长久伫立在老街巷深处。不必日日人声鼎沸,不必重启商铺迎来送往,只愿它静静留存,成为一座无声的时光纪念馆。

  多年之后,后辈途经此处,透过斑驳黄门,尚能窥见20世纪80年代老百姓的生活图景,知晓曾经有一种缓慢温热的日子,满是糖果甜香、清茶暖意与邻里温情;知晓从前人与人之间少有隔阂,一间小小的门市,便能盛满整座小镇的人间热闹。

  一扇黄门,锁住一段逝去的时光;一间老门市,盛放一代人的烟火记忆。百灵庙镇日新月异,向前奔赴崭新未来,而这间隐匿老街的老屋,守着属于20世纪80年代的温柔过往,静静安放一代人的乡愁与怀念。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第01版:一版要闻
   第02版:要闻
   第03版:要闻
   第04版:要闻
   第05版:要闻
   第06版:评论
   第07版:地方新闻
   第08版:北国风光
塞外
老门市的烟火
旷野上 (组诗)
麦黄杏
大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