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一个人坐在窗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飘了进来,白白的,仔细看去是一团柳絮,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微微颤动了一下,便静了下来,应该是飞累了,在这里歇脚吧。用手轻轻捏起这团绒绒的东西,心里却一下子沉了下去,又是柳絮纷飞的时候。
这飘忽不定的游子,是从哪里来的呢?从东边公园?还是郊外更远的地方?也许是从我老家来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按不下去了。
老家的院墙外面,有一条小河。两岸的柳树有些年头了,柳絮飘起来的时候就是村子里最美的时候,白白的一层,落在屋顶上,落在柴垛上,落在刚翻过的田地里。孩子们特别喜欢追逐着这些白色的絮儿跑,用手去抓,抓到之后摊开手心,就瘪下去了,然后又去追新的。
奶奶坐在院门口,膝盖上放着个竹簸箕,里面晒着新采的柳芽。她说柳芽可以泡茶喝,清火明目,一边挑着,一边看着絮儿在空中飘动,眼神也随之飞远了。
“你爸小时候”,奶奶说,“也喜欢追着这絮儿跑,追着追着就到了城里,后来就老了。”
絮儿飘落在她的白发上,分不清哪是发,哪是絮。我蹲在一旁帮她摘柳芽,柳絮落到了手背上,痒痒的。
“奶奶,柳絮是从哪里来的呢?”
“从树上来的。”
“树从哪里来的?”
“从土里来的。”
奶奶笑了一声,用手指点我的额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不再追问了,只见那细碎的“雪花”随风飘散,有的落入水中被水流带走,有的落在草尖上就不再飘舞,有的飞得很高再也看不见了。奶奶说飞得高的到了别的地方去了,第二年春天它们落下的地方就会长出新的柳树。
后来我离开家去城里读书,每年春天仍然可以见到柳絮,但是数量少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漫天飞舞了。城里的柳絮很急,飘得很快,不像老家的柳絮那样慢慢悠悠地飘,仿佛故意放慢了速度,让人们多看上几眼。
春天的时候,我回到了老家探望奶奶。河边的柳树依然存在,只不过变得更加苍老了,枝条也更长了一些,拂过水面时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倒影。奶奶仍然坐在院子里摘柳芽,头发也白了不少,背也驼了很多,但是眼睛还是明亮的。
“回来了?”
“回来了。”
“柳絮在等你呢。看,都飘到屋里来了。”
一进门就发现地上有几团白色的絮,在门槛边飘来飘去。我伸出一只手去接住它们,它们就落到了我的手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那天晚上,我陪着奶奶坐到很晚。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十分明亮。柳絮还在飘动,奶奶忽然说:“你看,那些絮儿像不像你小时候放的灯?”
小时候每年的正月十五,我都会和伙伴们一起放孔明灯。灯飞到天上去后,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红点就不见了。
灯往天上飘,絮儿往下落,天上地下都是归宿的地方。
我依偎在奶奶怀里,柳絮落在我们身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就像盖上了一层轻纱。
第二天我就要走了。奶奶送我到大门口,手里还提着竹簸箕。柳絮落在她身边,有些落在了簸箕里,和柳芽混在一起。
“走吧!”她说,“明年春天再回来。柳絮还飞呢!”
我走了很远,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站着,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与柳絮融为一体。
今年春天,我又有回家的想法了。电话中奶奶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慢而稳,说柳芽又长出来了,河边的柳树今年的柳絮很多,她已经晾好了一簸箕的柳芽,等着我回家泡茶喝。
我说好,我回去。
挂上电话后,我看见窗外的柳絮还在飘动。这一次我不再认为它们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了。它们是有根的,根在老家河边,在奶奶家的院子里。不管飞得多高多远,都有那里的气息、温度和回忆伴随。
而我也是。
窗台上的柳絮又多了几团,白色的、柔软的。不忍心擦去,就让它们留在那儿吧。飘了这么久,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