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老屋了,在县城楼房的卧室梦见的。父亲坐在炕边抽着旱烟,母亲盘腿坐在地上拉风箱。二老已经作古多年。老屋的墙壁由泥坯垒成,房顶为土木结构,炕沿是水泥浇筑而成。地面最初铺着厚厚的渣土泥,后来父亲买回砖块,铲掉渣土泥,重新铺成了砖地。杨木窗框由多条木条横竖拼接,形成一个个“田”字格,我们俗称窗格子。每到过年,家家户户把窗格打扫干净,刷上浆糊,糊上新麻纸,再在窗户正中贴上窗花,屋内瞬间就有了浓浓的年味。儿时,我无数次爬上火炕,认真描摹窗上的窗花,窗花算是我的第一位“美术启蒙老师”。
老屋院子里,至今仍矗立着两棵大榆树,枝繁叶茂,枝干苍劲,常年是喜鹊筑巢安家的好去处。
爬树掏喜鹊窝、上房掏麻雀窝,是童年一大乐事。谁敢登高上树,就能在小伙伴中间引以为傲。这两棵大树,至今仍是村里一道别致的风景。每到夏天,屋前院内绿意层层叠叠,种着西红柿、豆角、黄瓜、香菜、葫芦、生菜等各类蔬菜。母亲勤劳善良、敦厚朴实,常年默默帮父亲操持家业,硬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独自辛劳把我们兄弟姐妹5人拉扯长大。母亲还养猪、羊、鸡、兔,变卖之后补贴家用,为父亲分担生活压力。她待人热忱,与邻里相处和睦,谁家遇上难处,总会主动伸手帮衬。
老屋大院就是我们天然的游乐场,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出方格,玩起“跳方”游戏。常常疯玩到夕阳西下,被大人拿着笤帚撵着回家,一个个小嘴撅得老高,仿佛能拴住一头毛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响起,我们早已忘了昨日的委屈,又相约聚在一起,欢声笑语回荡在院墙屋顶。
土坯房屋全靠泥土筑造,每年都要和泥抹墙修缮。抹房既是老屋保养的要紧事,也是邻里欢聚的喜庆事。抹房当天,父母早早起身,父亲请来村里手艺过硬的匠人,众人挑水和泥,一部分人在屋顶抹灰,一部分人在院中用铁锹、泥杈往上抛送泥料;婶子大娘们则在灶台前忙碌,蒸黄米面糕、捏糕、炸油糕,大伙互帮互助,一派热闹和睦。开饭时,母亲总要叮嘱我们给左右邻居送去油炸糕。只要村里一户人家抹房,整条街巷都飘着糕香,那是沁入骨髓的粮食本香,更是淳朴醇厚的人情味道。每到抹房时节,我都格外欢喜,又能吃到金黄酥脆的油炸糕了。大人们忙着修缮房屋,我和小伙伴便利用剩余的泥巴搭建小土屋,尽兴玩起过家家。
夜幕降临,是一天当中最悠然的时刻。当年没有电灯,全靠一盏煤油灯照明。灯火如豆,昏黄光晕在屋内轻轻晃动,映着孩童天真的笑脸与父母慈祥的面容,静谧安然,令人心醉。我们写完作业,父亲照料完牛羊,母亲收拾妥家务,我们便缠着二老讲故事。夏夜,母亲把草垫铺在房檐台,指着漫天星斗,娓娓讲述牛郎织女的传说;冬夜,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父亲借着炉火暖意,缓缓道出励志旧事。那些故事入耳入心,悄悄丰盈了我们儿时的梦想。
老屋的每一块泥土、每一片草木,都留存着父母的烟火温情与年少岁月的欢声笑语。抹房互助的淳朴乡情、煤油灯下的脉脉温情、小院里无忧无虑的嬉闹,都是乡土岁月最珍贵的馈赠。时光更迭,老屋早已淡出视野,旧景难再重现,但根植于老屋的善良家风、质朴品性、邻里温情,早已沉淀成生命的底色。这份绵长的乡愁,是回望,更是传承,默默滋养着我往后的每一段人生路,让平凡岁月始终温暖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