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午后,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亮。我在一条巷子的拐角,看见了那个糖画摊。
摊主是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围着藏蓝色的围裙,正低头在一块光滑的白铁板上作画。他手腕轻转,糖勺里的糖浆便细细地流下,落在铁板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我是美院学生,画过无数张花鸟人物。可此刻站在这简陋的糖画摊前,竟看得入了迷。
老人画的是一条龙。糖浆从他勺中流出,在铁板上游走,像一条活的金线。他没有起稿,没有修改,每一笔都干脆利落,仿佛那条龙本来就在铁板里面。
“姑娘,想学?”老人抬起头。
“想学。”我说。
他姓陈,在这巷子里画了二十多年糖画。他把勺子递给我,铜勺温润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摊子很简单:一只泥炉,一口黑亮的铜锅,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浆,旁边一块白铁板,就是他的画布。
“先画个最简单的圆。”他说。
我以为圆很容易。可糖浆倒下去时,手腕不自觉抖了,糖浆根本不听使唤,流得忽快忽慢,在铁板上摊成一团黏稠的金色。圆?连个椭圆都算不上。
陈师傅笑了:“你们学画画的,总觉得糖画简单。可糖是活的,它在流动,不像墨,画上去就定了。”
我又试了几次,终于画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圆。糖浆冷得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凝成琥珀色的固体。陈师傅拿起一根竹签,往圆上按了按,用薄铁片轻轻一铲,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就到了我手里。透明的,金灿灿的,像一块凝固的阳光。
“尝尝。”他说。我咬了一口,很甜,带着一点点焦香,那是糖被高温熬煮后特有的味道。
“画糖画,不在手,在心。”陈师傅的声音低沉和缓,“手是听心的。心静了,手便稳了;心急了,糖就成了一团乱麻。”
他教我做蝴蝶。先画出左边的翅膀,线条要细,要有顿挫,像工笔画里的铁线描。再画右边的,最后是身体和触须。他说糖画最难的是“意在笔先”,糖浆一旦流出就不能改,必须在下笔之前想好每一笔的走向。
“这和画画是一样的。”我说。
“不一样。”他摇头,“画画可以改,糖画改不了。一笔错,全盘错。心里要有一张完整的画。”
他又示范一遍。这次我看得仔细,发现他手腕几乎不动,动的是整个手臂,从肩到肘到腕,力量连贯均匀,像一股水流。糖浆便均匀地流下,在石板上画出流畅的线条。
我想起临摹《八十七神仙卷》时,老师说的“线要一气呵成”。当时不太懂,觉得画错了可以重来。现在面对这勺滚烫的糖浆,突然就明白了。
陈师傅告诉我,熬糖有讲究。白砂糖和麦芽糖按比例混合,火不能大也不能小。火大了糖会焦,发苦;火小了糖化不开,画不出细丝。熬到琥珀色,用筷子蘸一点放冷水里,立刻变脆就成了。
“你闻闻。”他把铜锅凑近我,“好的糖浆,有股焦糖的香。”
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略带焦味的香气。
太阳西斜,巷子里人多了起来。几个小孩围过来看陈师傅画糖画。有个小女孩想要一只凤凰,他便开始画。凤头扬起,翅膀层层叠叠,他用勺尖挑出羽毛的纹理,最后是长长的尾羽,在铁板上拖出华丽的曲线,像敦煌飞天壁画的飘带。
小女孩接过凤凰,高高举起。夕阳透过琥珀色的糖,在地上投下温暖的金色。她咯咯地笑,那笑声清脆得像糖块碎裂的声音。
我忽然很感动。这些糖画最终都会被吃掉,存在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这是一种注定要消失的艺术。但也许正因为短暂,所以美得格外动人。
天色暗下来,陈师傅开始收摊。草把子上插着的十二生肖,龙、虎、兔、马,在暮色里闪着幽幽的光。他把铜锅里的糖浆倒进瓷罐,把铁板擦得干干净净。
“你这丫头,有心。”他递给我那只我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糖蝴蝶。
回学校的路上,我把糖蝴蝶举在暮色里看。它已经有些化了,翅膀黏在一起,但我舍不得扔。我想起《天工开物》里关于糖的记载,想起宋人笔记里的“戏剧糖果”,想起小时候赶集时缠着妈妈买糖画的情景。
糖画会融化,会消失。但正因为如此,它存在的那一刻才格外珍贵。就像陈师傅说的:“糖画是甜的,但它的道理不全是甜的。有些美好的东西,要抓紧时间,趁热打铁。”
那是我学到的最甜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