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倒下的那一天下着大雨,萨仁像往常一样把牛羊归圈,把刚出生的小乳羔还给它的母亲,把立在墙角的柴火抱进屋里,插上门扉,烧一壶奶茶,倚在墙角昏昏沉沉地睡去。
十七岁姑娘对读书实在不在行,只念完了初中就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学校了,只在家里的牧场上帮父母的忙,几年历练下来,也是能独当一面的行家里手。
萨仁靠坐在墙角,听到外面的风雨声更大了些,一道闪电劈在远处的山峰上,黑夜瞬间亮如白昼。萨仁冒雨出门,再次检查了牲畜棚圈门扉的栓扣后才再次进屋和衣躺下,夜深了,父亲还没回家,她不敢睡得太死。风雨肆虐了一整夜,清晨云收雨霁,久违的湛蓝天空和清新空气让人浑身都是劲。萨仁推门而出,却看到父亲伟岸的身躯倒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脸色青紫,生命气息全无。人是后半夜去的,原因是过量饮酒引起的脑溢血。
一个家的两个角都轰然倒塌,萨仁柔弱的肩膀撑起了整个家的生计,即使如今这个家也只剩她一个人。
这一年,就是这一年,生命的痕迹陡然变化,坚不可摧的城墙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表面看只是一道一气呵成的行草,事实上裂缝已布满生命的华章,经不起任何推敲。星光当空挥洒,萨仁这颗月亮却失去了她的夜幕,自此以后日月星辰都失去了颜色,只做被定位被镂刻被固化的字模。
直到那一天。
家里的骆驼生了仔,身体小小,四条腿却十分长,脱离母亲
的怀抱后,它试着站起来,又跌倒,再站,再跌,如此反复上百次后,它终于能够颤颤巍巍地挪动步伐了,尽管四肢还无法直立,但它的眼睛里还是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母骆驼远远望着,不时焦急地甩甩脑袋,却始终没有上前,只等着自己的孩子迈出它生命中的第一步,等着它走上自己的道路。
萨仁突然就流出眼泪来,原来无论如何艰险,都没有人能陪伴她走过一辈子,父母已将她送至山口处,里面幽暗的山谷她必须自己走完,谁都无法替代。
长途役役,萨仁坐在山丘上,看羊群在草场上四处走,她看看远处的天空,隐隐有乌云罩顶的趋势,于是站起来,迎着夕阳驱赶羊群,踏上回家的路。她有如罗盘上的一根指针,因磁场的吸引而不由自主地直面生活和苦难,在每一步颠簸震颤中寻找自己在天地间的位置,指针纵然是无辜的,但却无法拒绝骚动,只好义无反顾地接过灯盏,提着它走过漫长黑夜。
萨仁一直相信,美丽的东西都具有危险性,譬如长有尖刺的玫瑰,能灼伤人的烈火,有剧毒的水母,有苦芯的莲子,生命的道路也一样,摘取胜利的果实前总要经历一些曲折,譬如长着苦蒂的甜瓜,布满陷阱的坦途,说不定,她命运的转折点就藏在最后,准备着给予她苦尽甘来、心想事成后的温暖拥抱。
日子过久了,自然就生出了它的味道。萨仁背着干粮和水,踩着母亲做的鞋走在戈壁的路上,披着母亲缝的衣服遮挡风雨和太阳,路过她所熟悉的每个水井和每条小路,当承载着这些东西时,萨仁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有眼下平静的生活。
萨仁从戈壁的尽头缓步行来,温柔而固执,太阳落山的时候,云沥干山巅,光烧尽万海,有风向她扑来,撩起额前的碎发。昏黄的光线里,小屋、毡房、棚圈、牛羊都刻意压低了身影,在戈壁的起伏之处轻轻喘息着,一切人为雕琢的痕迹都不知不觉淡了下来,只有永恒的自然之笔四处挥洒着。萨仁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声深处的呜咽。萨仁不知道,古往今来到底有多少人曾和她走过一样的土地,他们孤寂而频繁地往来于这条道路上,沿途埋下了他们的枯骨,因而风声深处才有最浓烈的悲伤,否则戈壁不会沁出如此浓郁而葱郁的色调。
夜色暗了,炉火慢慢地熄灭,时间在柴火的噼啪爆裂声中一点点流逝,大狗卧在门口轻轻地呼吸,萨仁也关掉电灯钻进被窝里,墙壁上投下她清瘦的剪影,月光偷偷溜进屋里,映照她洁白的脸庞,原来,萨仁也是月亮。文/李 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