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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母亲读书

  □李广华

  小时候贪玩,学习的自觉性不够,常常受家长督促,总感觉读书是家长的事,是在为母亲读书,似乎和自己关系不大,玩好了,什么都好,不去想其他。

  母亲在我读书的小学做老师,印象中她给我们班代过一次语文课,讲什么,怎么讲的,如今已随岁月的远去而淡忘。只记得在课程开始时,她在黑板的左侧中间位置,竖写下“语文”两个字。字迹端庄,堂堂正正,一如她的为人。当时我觉得,这一方式和我们的语文老师有所不同。

  整个小学阶段,处于那个动荡的时期。小学生虽然做不了什么大的出格事,但也受此影响,整日玩耍,不爱学习。

  可有母亲坐镇,小学阶段,无论学校怎么乱,我都得规规矩矩,不敢有任何造次。别的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光脚丫子走路、菜园子里偷西红柿、课堂上刁难老师,而我却不敢,生怕被告状。

  慢慢地对老师形成一种敬畏之心。乃至于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见到和母亲年龄相仿或身材类似的教师,总会和她联系起来,有种亲近感,马上想到需不需要帮助的问题。

  读书为家长,这一想法,在心里蕴藏很久。直到长大,稍懂些事,这想法才有所改变。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是幼稚。

  后面提到的为母亲读书,不是指纯粹意义上的“学习”,而是指一种“诵读”。

  小时候,家里有一套纸张泛黄、封面破损的古书,大人们管它叫“秦雪梅吊孝的故事”。那个年代,泛黄纸张的古书,自然不敢拿出来,只好压在箱底。我们也识不得上面的繁体字,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平时听姥姥、大舅、姨姨们聊天时偶尔谈起。母亲常常用书里的话教育我们,像“世上无难事”之类的,要求孩子们好好读书,做事不能偷懒,认认真真,将来要有出息。书中的一些古语,说得有道理,句式也精辟,像微风一样浸入心田,被我们幼小的心灵所记取。

  20世纪80年代初的我,费了好大劲,考上大学,读了中文系,有机会对“语文”二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在外地念书,远离家乡,闲暇时甚是想家,平时只有书信往来。那个时期,社会思潮活跃,各类新风吹得人心浮动,人人有种求知若渴的心态,对什么都想试试。记得大学二年级的寒假,离家已半年,归乡心切,见到亲人格外亲近。我想,假期能为母亲做点什么事呢?忽然想到了那套古书。

  我让母亲找出来,一看,是线装的,共四本。里面有人物绣像,从书口鱼尾处辨认,名为《绣像三元传》,是清末民初的石印说唱本。动荡年代,母亲他们那一代人也不敢看“封建余毒”,虽然知道一些里面的故事,但情节只记得个大概。这下,有学中文的儿子要给朗读,自然是高兴的。

  繁杂的家务缠着母亲总得围着锅碗瓢盆转,面对的是油盐酱醋茶。很多时候,母亲做,我们帮忙打下手。见忙差不多时,我见缝插针:“妈,咱们读一段书吧?”“好啊。”她表示赞同。

  停下“忙不完的活”,不管多累,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冬季,老天爷把一年的寒冷都集中在这个季节。外面冰冷,寒气袭人,可室内温暖如春,母亲也想休息,同时又能听书。她躺在炕上,既休息,又能专心致志地听故事。热炕头上,母亲和儿子头依着头,歪斜地躺着,一个诵读,一个倾听,寂静的房间里,读书声飘荡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读书的时间,有长有短,有时几分钟,有时个把小时,方式也很随意。偶尔,借着昏暗的灯光,我捧着书,母亲坐在身旁,静静地期待着朗读的开始。此刻,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煤油灯旁缝补衣袜的情景。冬日的夜晚,外面滴水成冰,而室内却暖融融的。夜晚,该休息了,母亲让我们先睡,她坐在灯下开始做针线活儿。奔波一天的我们,沾枕就着,等睁开眼时,往往是天亮该起床的时刻,而母亲却还坐在那里,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我们的衣裤、袜子,彻夜未眠,可她从不言一声苦。那一幕,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几十年过去了,总是挥之不去。

  中文的学习,古典文学知识的积累,让我能清晰地解读书中的“温良恭俭让”“之乎者也”,所学的知识,像是专门为这场读书而储备的。此刻,她早已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老师,转而像一名安静的小学生。

  书中的故事,环环相扣,母亲的心随着主人公的命运而跌宕起伏。遇到深奥的句式,她会问问,我耐心地解释,不明白的地方,回过头重读,直到明白为止。

  我想,她在听朗读的同时,也在更换记忆中不准确的情节吧。在书籍压箱底的年代,阴云笼罩,人人自危,即便是有,谁敢拿出来读,更哪有工夫仔细研究呢?阴霾略过,时过境迁,人们才敢于回过头重温过去的遗存,传统文化的诱惑,唤起心中对知识的渴望。

  寒假快结束时,我和母亲利用一切零星的时间,读完了这套存放多年的古书。在给母亲读书的同时,我也享受着和她相亲相融的时刻,这是我一生最为难得的一段美好时光。

  类似的读书,还有一次。

  大学二年级暑假快结束时,母亲到北京游览。那个年代,去趟北京并非易事,若非我在那里读书,她是不会去的。

  九月的京城,秋高气爽,阳光灼人。利用课余时间,我陪母亲游览故宫、颐和园、天坛、长城等名胜。游览北京动物园,自是计划之内的事,可连日来的游历,母亲显得有些疲惫,我们只好找个公园长条椅坐下休息。柳荫下,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西厢记》,母亲见状,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一向喜欢才子佳人的故事,再加上王叔晖精美的绘画,母亲眼前一亮,大概她心目中古代的小姐丫鬟,就是王叔晖笔下的样子。崔莺莺、红娘、张生的故事,属于被尘封良久,刚刚被“解冻”,看这本书的人还不多。我展开书,一页一页地念,她边听,边欣赏图画,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时间。

  北京动物园的长椅前,一波波游客走过,不时瞥来艳羡的目光。读过一阵,体力也得到了恢复,我提出继续看动物。母亲露出犹豫的神情,一面是难得一见的各种动物,一面是缠绵悱恻的“待月西厢”故事,她似乎哪边也不舍。

  就这样,母子俩看一阵,歇一阵,读一阵,走一阵,用一整天时间,在北京动物园的长椅上,细致而温馨地读完了整本的《西厢记》。如今,那本微微泛黄的“才子佳人”画册,还完好地摆在我的书架上,而时光却已过去几十个春秋……

  离家在外的人,普遍与亲人聚少离多,一旦有机会,总想和家人多相处些时日。用两次特殊的时机,我把所学知识,回馈于母亲,这看似小事,却在我脑海中留下深刻的记忆。仔细想想,这一切都特别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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