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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刀螂

少年和红刀螂 (水彩画) 林路
  ◎林殿波

  骄阳把一抹光影投射在草地上。

  班布尔高举的镐头划着弧线,刨在腐朽的树根上,一起一落,声声闷响传出很远。

  不远处,爷爷布日古德骑着老白马,身体前倾,背弯成弓,头垂着,随着老白马抬腿落蹄,身子一耸一耸地,不时发出鼾睡声。别看布日古德今年已经73岁了,耳不聋,眼不花,像一只蹲坐在岩石上的草原鹰。

  树疙瘩对于游牧的牧民来说可是个宝贝,取暖、做饭、煮奶茶,要比牛粪饼、羊粪砖好多了。刚来到夏牧场,没有牛羊粪,取暖做饭就得靠刨树疙瘩来维持。班布尔力气小,稍微大一点的自己刨不动,就给爷爷留着。

  爷孙俩相依为命,在夏牧场里放牧着羊群。今天是爷爷放羊,班布尔抽这个空当出来刨树疙瘩。不用天天刨,一次就够用十来天。

  班布尔刨着刨着,有些累了,一屁股砸在松软的草地上,脸上滚落的汗珠闪着太阳的光亮。

  他刚坐下,就听到一种奇怪的声响,是从不远处红红的蒿草丛中传出来的。

  班布尔很好奇,缓慢扭过脸,抓起镐头,一步步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他站住不动了。阳光下,躬着身,像一尊雕塑。

  一条筷子大小的小青蛇在红红的蒿草丛中翻滚着,发出吱吱吱的惨叫声。小青蛇嘴张得大大的,胡乱地咬着,不停扭脖子、抬头,高高地立起身子砸向地面,撞向蒿秆,连续的尝试也没能摆脱那片蒿叶的控制。小青蛇的头部被一片红色蒿草的叶子包裹着。那蒿草叶子好像被施了魔法,任凭小青蛇翻来滚去,就像长在背上一样。

  好奇心促使班布尔用镐头拨开蒿草,慢慢俯下身。

  那片红色的蒿叶,竟然是一只经过伪装的红刀螂,颜色几乎与红蒿草的叶子一模一样。

  小青蛇的挣扎不再剧烈,慢慢停下来了,嘴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只有尖尖的尾巴梢还在微微蠕动。红刀螂骑在小青蛇背上,带有针刺的爪子牢牢钳住小青蛇的脑袋,锋利的牙齿在不停地啃咬小青蛇的脖颈,皮肉被撕开,已经露出银白色的骨头。

  红刀螂停住了,或许是饱了,端起两只长臂,有滋有味地舔舐着沾在尖刺上模糊的皮肉。长在脑瓜顶上的两只大眼睛鼓出眼眶,不用转动就能看到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两条长长的后腿带着密密麻麻的针刺,一副威武豪横的样子。

  班布尔原本对蛇是恐惧的。自家的羊羔就曾被毒蛇咬伤过。以前只知道蛇吃刀螂,今天亲眼看到了刀螂吃蛇。

  班布尔伸出右手,抓住红刀螂的脖子向上提。红刀螂还是死死地抱住小青蛇不放,根本没有放过小青蛇的意思。

  班布尔用左手掰开红刀螂那带有针刺的一只爪子,却发现红刀螂另一只爪子仍死死地嵌在小青蛇的皮肉里。他将蒿草叶子垫在红刀螂的爪子和小青蛇的皮肉之间,捏住红刀螂的长脖子轻轻一提,红刀螂便悬在空中,那两把刀对着空气挥舞着,圆鼓鼓的肚子不停地摇晃着,晃着晃着竟然排出一坨绿色的粪便来。

  班布尔一愣神,红刀螂瞬间挣脱出脖子,却没有飞走,趴在班布尔的大拇指上,疯狂地啃咬着指甲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红刀螂突然停住了,将倒三角形的脑袋反转过来,伸长脖子,分明是在看班布尔的脸。又突然把脑袋反转回去,晃动着头顶上一根纤细的触角,另一根在刚才的打斗中已经断掉了。

  班布尔喜欢上了这只红色的刀螂。

  别处的刀螂都是绿色的。这片蒿草是红色的,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刀螂也自然生长成了红色。红刀螂每天趴在蒿冠上装扮成一片叶子,伺机发起进攻,捕捉苍蝇、蚊子、昆虫,肚子天天吃得圆鼓鼓的。

  红刀螂在红蒿丛里出生,在红蒿丛里长大,这块领地属于红刀螂。

  轻柔的风从山的方向吹来,带来一丝丝的清凉。班布尔慢慢俯下身,抚摸着小青蛇凉凉的脊背。小青蛇没有死,身体还在抽搐,班布尔的心也随着收紧。

  他猛然间发现草丛中有了异动,有刷刷的声音,还有异样的响动。班布尔赶紧躲到一旁。

  来的是一条大青蛇,焦急地围着小青蛇转过来、转过去,昂着头,吐着红芯子。

  来的是蛇妈妈。她看到小青蛇气息微弱,脖子上的伤口已经露出骨头。蛇妈妈竖起头,眼睛盯着班布尔,也好像是在瞪着班布尔手上的红刀螂,不停地吐着红芯子。

  蛇妈妈渐渐平静了,低下头,将小青蛇盘绕起来,对接好已经错位的脖子。把剩下的蛇皮复原,遮盖住伤口,还吐出一些黏液涂在伤口上。然后,将枯草叶子覆盖在小青蛇的身上,便急匆匆地走了。

  这一切都被班布尔看在眼里,对蛇妈妈的举动疑惑不解。班布尔觉得应该为小青蛇做点什么,可是一想,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班布尔转身想回家,让爷爷给自己编个蝈蝈笼子,养着这只勇敢的红刀螂。

  跑出去没有多远,隐约觉得草丛中有很多蛇向自己围拢过来,靴子明显被蛇头多次撞击到了。班布尔跑得更快了。突然,一阵疼痛,蛇从靴子的上口处咬到了自己。

  班布尔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拼命地哭喊:“爷爷救命!爷爷快来啊!”

  布日古德本来好一会儿没有听到镐头撞击树疙瘩发出的通通声,正纳闷呢,突然听到班布尔的呼救,困意一下子跑得精光,抖缰绳,踹马镫,腾起一缕烟尘。

  牧场里的路弯弯曲曲。布日古德看到班布尔坐在地上,左手抓腿在哭着,知道是被蛇咬伤了。弯腰去抱,没能抱得动,转身喊:“老伙计!趴下!快趴下!”声音有些急切。

  老白马点着头,走过来,打着响鼻,慢慢地趴在草地上,等着两位主人坐稳,便起身跑向毡房。

  风声灌进班布尔的耳朵里,呼呼地响。他仰面躺在爷爷怀里,看见天上的云在追着老白马跑。右手的拇指传来钻心的疼,一跳,一跳,好像红刀螂还在那里啃。

  布日古德将班布尔背进毡房。班布尔高高地举着右手,老白马静静地站在门口,向屋里观望,还不时扇动着长长的耳朵。

  布日古德默不作声,一边用手挤压伤口,一边用刀刃在伤口上刮着,用嘴吸吮着。带有毒液的血水被一口一口地吸出来,吐在地上。

  班布尔仰着头,咬着牙,右手仍然高高地举着,配合爷爷给自己处理伤口。他知道,这回自己就没事儿了,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爷爷。

  布日古德抖动的手臂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抓着一大把开着细碎黄花的龙骨草,还有开着大朵粉红花的赤芍。布日古德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手快速地在石板上捣着采来的药材。眼看着草药被捣成绿色的泥浆,嘴角也滴着绿色的汁液。

  他用白酒、盐水清洗班布尔的伤口,手仍在抖。将捣碎的草药抹到伤口上,又给班布尔服下解蛇毒的药,手终于不抖了,脸上紧绷着的肉皮松弛下来。

  心情一放松,话自然就多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班布尔听:“蛇有九条命,脑袋掉了,头也会咬人。身子断了,及时对上,还能长上呢。蛇通人性,报仇,也报恩。蛇家族一定以为是你伤害了蛇宝宝,因为你身上残留着小蛇的味道。”

  班布尔已经忘掉了被蛇咬的疼痛和恐慌,跟爷爷撒起娇来,让爷爷马上给自己编一只蝈蝈笼子。

  布日古德很爱班布尔,班布尔和自己撒娇,转身出去,执行命令一样,不大一会儿,两个人的房间里多了一个蝈蝈笼子,里面还装着一个草绿色的蝈蝈。

  班布尔接过蝈蝈笼子,打开笼子门,把一直抓在手里的红刀螂放入笼中。抬头正好碰上布日古德笑眯眯的眼睛,班布尔也笑了,表情很得意。

  火炉上的茶壶开始粗声大气地叫喊。布日古德起身拎起壶,红红的牛粪火喷出灼人脸颊的热浪,伴随着向碗里倒奶茶的哗哗声,奶茶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毡房。

  布日古德放下奶茶碗:“挑战小青蛇的刀螂一定是一只母刀螂,它肚子里的小生命需要营养,所以它才那么勇敢。等把肚子里的卵都排出去了,用不了几天就会悄悄地死去。到了来年开春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刀螂出生。”

  班布尔似乎听懂了,也似乎没有听懂。他看着笼子里的红刀螂,心里又想起了那条小青蛇。

  班布尔的腿在渐渐消肿,也不那么疼了。每天爷爷出去放羊,红刀螂成了陪伴自己的小伙伴。班布尔发现红刀螂好像能听懂自己的话,喊一嗓子“过来吃东西”,它就拖着硕大的肚子爬过来,很绅士地吃着班布尔给抓的昆虫。特别是吃肉的时候,还不忘摇晃着剩下的那个触角。

  第三天,班布尔能走路了,拎着蝈蝈笼子,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夏日的草地上,班布尔的影子一摇一晃,他来到红蒿丛看小青蛇。

  班布尔发现,蛇妈妈不是不管小青蛇,每天晚上都过来看护小青蛇,用身体给小青蛇取暖。干草叶片上保留着蛇妈妈盘卧的痕迹,草窝窝里散发着蛇妈妈的温暖。

  班布尔经常看着笼子里的红刀螂,他发现,刀螂不那么红了,颜色在一天天变绿、变黄,变得越来越像笼子的颜色。肚子也在变大,一天比一天鼓胀。

  一天夜里,他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是笼子那边传来的。月光下,红刀螂正用身体一下一下地撞着笼壁。它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肚子拖在身后,让它的动作很笨拙。它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肚子在剧烈地起伏。然后,它又开始撞了。

  第二天早上,班布尔发现红刀螂的肚子上磨掉了一块皮。

  这天早晨,班布尔照例去看小青蛇,发现草窝里空荡荡的,小青蛇不见了。一定是伤口好了,被蛇妈妈接走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班布尔发现拎在手里的笼子空了,红刀螂就在刚才咬破了笼子,跑回了红蒿丛。

  班布尔找了很久,满眼都是刀螂一样的叶子,都是叶子一样的刀螂。

  回来的路上,班布尔走得很慢。

  一连几天,班布尔都不说话。一到晚上,梦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做。

  梦到自己左手抓着小青蛇,右手拇指上趴着红刀螂,在草坪上一起玩耍。红刀螂变成了一只翼龙在飞,小青蛇变成一头高大威猛的霸王龙在奔跑,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自己骑着月亮船,在星空中游荡。

  秋风追上来了,树枝不再安稳,早黄的叶子开始坠落。太阳愈加热情,火辣辣的笑脸挂在湛蓝色的天空上,天边洁白的云朵显得格外高远。

  这天,班布尔放牧的羊群涌进红红的蒿草地,瞬间被染上了晚霞般的红艳。班布尔与羊群保持着距离,尽量远离自己被蛇咬过的地方。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响,正愣神,胸口被一个东西撞击到了。

  原来是一只红色的刀螂,四只爪子牢牢地抓在衣服上,吊挂在胸前,头向上仰着,鼓鼓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红刀螂伸着长长的脖子,嘴唇在蠕动,像咀嚼,像说话,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一根像接收天线一样的触角在微微晃动。

  班布尔伸出手,红刀螂缓慢地爬到手掌上。

  班布尔心里一阵惊喜,是它,那条断掉的触角还没有长出来,浑身又变成了蒿叶的颜色。只是肚子瘪瘪的,显得瘦弱了许多。

  班布尔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红刀螂。红刀螂一动不动,任由班布尔手上的温度传遍自己的身体。它爬到班布尔的大拇指上,两只前爪紧紧钳着,生怕跑了似的。尖尖的嘴在指甲盖上移动着,像啃,像舔,也像吻。

  羊群是游动的,老白马的脚步跟着羊群往前走,红刀螂被动地跟着移动。距离红刀螂栖身的红蒿丛越来越远了。红刀螂很着急,再往前走,自己就飞不回去了。

  直到最后一刻,红刀螂终于振动双翅,拍打着班布尔的手臂,飞了出去。

  班布尔的目光追着那片红色。阳光透过它薄薄的翅膀,折射出一束淡淡的微光。它飞得很慢,很吃力,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红叶,飘飘摇摇,落向那片生它养它的红蒿地。

  那片红叶消失在另一片红色里。

  班布尔蹲下身,平视着那片红蒿丛。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蒿草弯下腰,又直起来。再弯下腰,再直起来。红的叶子,绿的叶子,沙沙地响着。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远处,黑子汪汪叫了两声,羊群开始移动了。

  山冈上,马背上,班布尔回过头。

  暮色铺下来。蒿草地暗淡成一片墨绿的影子,那只红刀螂再也看不见了。

  他夹了一下马肚,老白马甩了甩尾巴。

  往前走了几步,班布尔嘴里漏出一个音,很低,很轻,像是风从石头缝里挤过去的。

  然后就没有了。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跟着羊群,向毡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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