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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走的愿望

  ◎谭丽挪

  巴特尔在草原上发现了一株蒲公英。

  不是一丛,是一株,孤零零地长在敖包旁边的石头缝里,花已经谢了,顶着一个白绒绒的球,圆圆的,像一小朵云落在了地上。

  巴特尔蹲下来看:“你要走了吗?”

  绒球摇了摇,有几根绒毛松了,风一来,就要飞走。

  “飞到哪里去呀?”巴特尔问。

  蒲公英没有嘴巴,可是巴特尔觉得它回答了,用摇摇晃晃的绒毛回答的。

  我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巴特尔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奶豆腐,阿妈早上给的,他没舍得吃完,他把奶豆腐掰成碎末,放在蒲公英的根旁边:“给你路上吃。”

  绒球又摇了摇,这回摇得更厉害了。

  巴特尔把耳朵凑过去,风正好吹来,绒毛一根一根飞起来,擦过他的耳朵,痒痒的。一个声音传过来:“你跟我一起走呀。”

  “我怎么跟你走?我没有绒毛。”

  绒毛继续飞,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根的时候,风停了,最后一根绒毛没有飞走,轻轻落在巴特尔的手背上。

  “你把愿望给我,我带着它飞,飞到哪,就种在哪,明年你来找,看见蒲公英,就是你的愿望开花了。”

  巴特尔捏着那根绒毛,想了好久好久,许什么愿呢?许阿妈的病快点好?大夫说春天暖和了就好了。许一匹新马驹?去年的已经长大了。许一把小刀?阿爸说再大一点就给他打。

  想来想去,都不急,不急的事情,用掉一个愿望,好像有点可惜。

  蒲公英说,每个人都有愿望的。

  那根绒毛在他手指上轻轻跳了一下,巴特尔想到冬天,阿爸的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阿爸端起奶茶的时候,手背对着炉火,那些口子亮晶晶的。他又想到阿妈做针线活,阿妈把针鼻儿凑到眼皮跟前,穿了几下穿不上,她把针线放下,笑了一下,去烧茶了。他还想到妹妹娜仁,娜仁想要一朵花戴在头上,草原上的花一摘就蔫,有一回她捏着一朵蔫掉的花站在门口,嘴巴扁扁的。

  阿爸手背上亮晶晶的口子,阿妈放下的针线,那朵蔫掉的花,这些画面放在心里很久了。他不说,阿爸阿妈也不说,娜仁也不说,不说的事情,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了?

  他捏了捏那根绒毛,想到了更多的人和东西。

  他想到霍林河,霍林河扭了九十九个弯,每个弯都留一个小小的水洼子。鸟飞过来喝水,喝完就走了。

  他想到土拨鼠老黄,老黄的闹钟坏了,可是春天还是来了。老黄从洞里探出头的那天,草原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夸它。

  巴特尔把那根绒毛举到嘴边:“我希望所有不被看见的人,都能被看见,所有悄悄对大家好的人,都能有人对他们好。”

  绒毛亮了一下,不是太阳照的,是自己亮的,亮了一眨眼的工夫。

  风来了,所有的绒毛一起飞起来,巴特尔手背上那根也飞了起来,它们聚成一团白绒绒的球,飘过敖包,飘过羊圈,飘过霍林河的第九十九个弯。

  巴特尔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

  “巴特尔,你在看什么?”阿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了。

  “看我的愿望。”

  阿妈往天上看,天上什么都没有。

  巴特尔说:“飞远了。”

  阿妈没听懂,她摸摸巴特尔的头,说:“回来喝奶茶。”

  巴特尔跟着阿妈往回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上什么都没有。

  奶茶的热气扑在脸上,阿妈把碗推到他跟前。

  巴特尔端起碗,吹了吹。

  “阿妈。”

  “嗯?”

  “明年草原上会有好多蒲公英。”

  阿妈笑了:“蒲公英年年都有呀。”

  巴特尔没有接话,把脸埋在碗后面,奶茶的热气升起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明年,后年,大后年,草原上会长出好多蒲公英,每一株都是一个愿望开了花。

  每一个看见蒲公英的人,都会蹲下来,轻轻吹一口气,那些绒毛飞起来,带着新的愿望,飞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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