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最不喜欢下馆子吃饭。
每次我带她下馆子,她都絮絮叨叨,责怪我不节约钱,大手大脚,有次她还发火:“你咋不遗传你爸啊!”
我爸也是一个相当节俭的人。我偶尔带上爸下馆子,每当散席时,他就最后一个走,在桌前磨磨蹭蹭,然后吩咐服务员,把剩下的菜打包。有次打包回家的饭菜都吃馊了,还和我妈一直埋头吃。最后,我爸拉了肚子,他又吩咐我妈,把抽屉里的药取出来。那药早过期了,我爸似乎一直寻思着检验过期药物还有没有效。没料那次,过期药物居然见效了,我爸说:“这次真的赚了。”
“我今后走了,你得让你妈吃好一点。”这是我爸在世时留给我的遗言。那天在老街的老房子里,我爸半躺在家里老藤椅上对我说。老藤椅破了好几个洞,我爸舍不得丢,不过也正好漏风,凉快。一周过后,我爸突发疾病,在医院昏迷半个月后,驾鹤西去。
我爸的遗言,我得遵守。有天在梦里,我爸脸背对着我,责备道:“你看你这个当儿子的,让你妈在老街就着老咸菜喝粥,这怎么行呐,你妈的营养怎么跟得上呐。”梦醒来,我爸早已气冲冲地消失了。
当天,我赶紧去馆子里买了一份红烧猪蹄。在老街妈妈的房子里,果然看见妈正埋头喝粥,就着一碟剁成细粒的老咸菜,和梦里的情景一样。
我把盒子打开,让我妈赶紧吃红烧猪蹄。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忽然顿住。我妈眉头拧紧,嘴角抽动,整张脸像一块皱巴巴的老布被人从四角拽了一下。她说:“儿子你孝心好,但我嚼不动了。”我妈以前也不爱吃肉,说嚼肉像嚼木渣子一样无味。
我对我妈喊:“妈,您张开嘴巴,让我看看您的牙齿。”
这一次,我妈很听话,她张开了嘴巴。
我看见我妈的嘴里,还有零星的几颗牙齿歪歪斜斜,牙面上洇着深褐色斑痕,虫蛀痕迹沿着牙根蜿蜒,如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路。
难怪,我妈每次咀嚼时都格外小心,吃东西时总是把嘴抿得很紧,腮帮子往里凹着,嚼一下,停一下,像怕把老牙齿嚼碎在嘴里。
我数了数我妈嘴里的烂牙坏牙,还有9颗。我几乎是喊了起来:“妈,您怎么不早说啊,您牙齿不好,硬撑着干啥呢!”
我妈讪讪地笑着,那表情更让我难受。我妈说:“儿子你莫担心,我这牙齿还能喝粥,还能吞老咸菜。”
我是一个多么粗心的儿子。难怪,我妈上三楼,也要扶着楼梯喘息,还常对邻居感叹,腿软,胸口接不上气,坐一会儿起身眼前老感觉有萤火虫在闪。这明显是我妈牙齿不好,长期喝粥吞老咸菜导致营养不良啊。
我回到家,对妻子说:“妈的牙齿不好,嘴里只有9颗烂牙了。”
妻子责备我:“你啊,整天就是酒肉朋友来来往往,对你妈漠不关心,你这样做,对不起你爸。”妻子又自责:“这事儿,我也有责任。”
妻子同我商量,带上我妈去医院检查,看看是戴假牙还是做种植牙。
医生是我熟人,他正色道:“你早该来医院给你妈安牙齿了,她牙床不好,只有安假牙了。”他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他说我妈牙槽骨萎缩得厉害,好比建房子地基不牢,戴上假牙也还需要适应,但总比现在强撑着吃流食、半夜牙痛睡不着要强。
半个月后,我和妻子带上妈去医院把9颗坏牙全部拔掉。一周里,我妈只有喝营养粥了。她的嘴瘪着,面部耷拉,说话漏风,我第一次看见我妈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衰老。
一周过后,我和妻子又带上妈去医院戴定制好的假牙。她坐在医院椅子上,医生把那副假牙托放进她嘴里,让她上下咬合先试试。妈合上嘴,塌陷的两颊立刻鼓了起来,她慢慢张嘴,对着医生拿来的镜子照了照,两排瓷白牙齿整整齐齐,她又合上嘴,抿了抿,伸出舌尖舔了舔上下颚的牙托,像在确认什么。
医生说:“老人家,不舒服就跟我说,还可以调试。”我妈说:“刚刚好,刚刚好,谢谢啊!”
我和妻子扶着妈走出医院,一路上,她一直用舌头在嘴里到处舔,舔上牙床,又舔下牙床,舔两边的牙托边缘。我问:“习惯不?”她说:“就感觉嘴里多了一大块别人的东西,慢慢习惯吧!”
当天晚上,我妈只喝了半碗粥,起初戴着假牙还是觉得不得劲,使不上力,总觉得嚼的是塑料东西。
我鼓励我妈说:“胆子大点,该嚼食物就大胆嚼,要相信医生的话。”妈点点头说:“今后我胆子大点。”
一周过后,在天津的表姨回老家来探亲。83岁的表姨思乡,她说要把小城的几家老馆子挨个吃遍。我妈说:“我得陪你表姨好好吃顿饭,吃一顿少一顿了。”
我带上亲友去馆子吃饭,一路上,我妈和表姨几乎是搂抱着到了餐馆。
席桌上,亲友们相互敬酒,说出一些平时藏在心底、羞于出口的肺腑话语。表姨给我妈夹上红烧猪蹄。我妈笑了,她往嘴里夹送,这一次,她咀嚼得干净利落。咀嚼食物时,我妈的脸颊轮廓分明地鼓着,饱满得让人安心。
我妈张开嘴说:“这是我儿子、儿媳为我安的假牙,管用。”慈祥的表姨侧过身子对我说:“你有孝心,对你妈好,你也会长命百岁的。”我说:“表姨,我也没做好,您和我妈长命百岁,是我们晚辈的福气。”
表姨回到天津,给我打来电话再次叮嘱:“你妈早年受了不少苦,现在她老了,你就是她的依靠,你要让她好好吃饭,把每顿饭都吃好。”我说:“嗯,表姨,您也一样。”妈妈,余生,您要好好吃饭,每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