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阅读
当前版: 08版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弱水三千在居延

  □王宗

  弱水从祁连山腹地出发,一路向西、向北,穿过合黎山,闯入戈壁深处便不再回头。这是一条世界上为数不多未汇入大海的河流,古人称它“弱水”,意为舟楫难渡。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将它译为弱水流沙。这四个字,十分精准——水是柔弱的,沙是流动的,而居延,就坐落在水与沙的千年对峙之中。

  居延遗址大都位于弱水中下游,文物保护面积1.5万平方公里,主要集中在内蒙古额济纳和甘肃金塔地区,是跨省区超大型文物遗址区,含汉晋、隋唐、夏元时期城、障、燧等文物点位两百余处。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王维的诗句让居延镌刻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诗中的“长河落日圆”,站在今天的额济纳戈壁上望去,依然分毫不差。只是那条“长河”,汉朝叫弱水,唐朝叫黑水,如今叫额济纳河,河床向西改道,旧道早已干涸,只剩下荒城、残简。

  河西走廊在左,草原丝路在右。居延正夹在中间,像一枚楔子,也像一座渡口。

  往左,是汉家烽燧沿着祁连山一字排开,戍卒持戟,商队南来北往,丝绸、茶叶、铁器沿着绿洲古道流向西域;往右,是草原上的车马从漠北横贯而来,匈奴、鲜卑、突厥、回鹘、蒙古的骑手踏过草场,皮毛、马匹、玉石在这条东西走向的通道上易手。而居延,就是两条路交会的节点——过往的行人、商队,都要在这里补给,才能向戈壁进发,深入更远的地方。

  站在这片戈壁上,更能理解“节点”二字的分量。

  1930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在破城子遗址挖出了上万枚汉简。它们被埋在流沙之下两千年,出土时墨迹如新。

  简牍上记着些什么?

  一枚《候粟君所责寇恩事》简,讲的是东汉建武三年,中原人寇恩赶着牛车拉货为生,受当地甲渠候官粟君雇佣运货,因报酬纠纷闹到县廷。县廷层层复核,最终判粟君“政不直”,寇恩胜诉。这桩小案的意义在于:当时的法律,已经推行到了边疆,成为维系多民族社会秩序的共同准则。

  另一枚《请麹求葵记》,是一封书信,写信的人向朋友讨要一二斗酒曲和葵菜。葵是中原常见的蔬菜,酒曲是酿酒的引子,这两样东西出现在边塞书信里,说明戍卒和吏民已经把中原的生活习惯带到了居延,在烽燧旁边种菜、酿酒、过日子。

  汉字像毛细血管,渗透到居延每一座烽燧的守卒手中,意味着“中国”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写在木牍上、刻在骨血里的共同记忆。

  从破城子往东南走,黑城的轮廓会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东西长421米,南北宽374米,城墙残高9米,黄土夯筑。城角五座覆钵式白塔,是黑城最醒目的标志。这是一座叠压的城——西夏在这里设黑水镇燕军司,元朝改为亦集乃路总管府,城垣在原有基础上扩建,形成今天所见规模。

  1908年和1909年,俄国人科兹洛夫两次盗掘黑城,大量文书被运往圣彼得堡。1914年,英国人斯坦因又洗劫了一次。这些流失海外的文书,与居延汉简形成奇妙的时空对照:汉简记录的是边塞的秩序与日常,黑城文书承载的是一个王朝覆灭前的挣扎。 一前一后,一简一纸,见证一部多民族共同开发边疆、共同书写历史的完整叙事。

  水走了,沙来了。居延海干了又满,胡杨林枯了又绿,城郭沦为废墟。但居延作为“节点”的命运没有终结——它从军事要塞变成丝路驿站,从边陲戍区变成多民族杂居共处的家园,从流沙中的废墟变成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证。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指涉就在居延。若将中华文明比作弱水三千,居延不过是其中一瓢。但这一瓢饮下去,能尝出整条河的滋味——左岸是河西走廊的农耕炊烟,右岸是草原丝路的马蹄声碎,而河床之下,沉睡着三万余枚木简,墨迹未干,驼铃未乱。

上一篇    下一篇
 
     标题导航
   第01版:一版要闻
   第02版:要闻
   第03版:要闻
   第04版:要闻
   第05版:基层治理
   第06版:出彩
   第07版:视界
   第08版: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家园
细柳织经纬 古艺向新生
弱水三千在居延
非遗融入生活 而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