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行
在雪中行走,一路被飞雪的鞭子
抽打着。近旁
几只觅食的麻雀,和我一样
蜷缩的身子,遍布被风驱赶的鞭痕
这个季节,雪花再温柔
一旦被风挟持,美也充盈着暴力
这些雪花,一旦飞掌落下
顷刻,将我的肩胛拍成另一片雪原
但哪一个生命没有上扬之心
即使狂风的绳索勒入远山的肋骨
如押解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莽汉
在我抬头的瞬间,它一头撞碎了远天的迷蒙
哦,黄羊
大戈壁空阔,辽远,浩渺
但没有哪一寸土地,是属于它们的
属于它们的,是奔跑、跳跃、迁徙
是蓦然间的突现,又倏然消失
此刻,它们从雪原上走过
一只带羔的母羊,突然慢下来
突然走近一道铁丝网
一定是那具高挂的骨殖,因定格了
一个腾跃的姿势
它漆黑的泪腺,滑落一滴惊恐
漠风穿过风干的眼窝,似给它
又一次吹响了悲鸣的号角
仿佛神灵的牵领,引颈望远
或像一抹流浪的云絮,与大风缠斗
与滑过草尖的时光,相依相扶
将生存的版图,缠在蹄子上
一只踩着另一只,晃动的影子
身上扛着硕大的灵魂
和胃囊里,仅有的一撮草
边角
当那个如山的身影,渐渐模糊
一晃,跌入地平线
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却清晰而醒目
没有谁会留意
拖来一幕星月,又远去的脚
此番会有如此礼遇
似乎没有什么,比牛舔鼻靴子
配上一双毡垫,更辽阔的温暖了
她弯腰,拓下那个尺寸
那一刻,盈尺之外的广大雪原
仿佛只是她推开,裁下
随手扔掉的一圈阔大的边角
我的远方
过不多久,我就老了
那时,我的远方,就在遥远的附近
浑善达克,或黄岗梁
我一人独坐时光深处,身边的动物
因我的善待,一天天变得野性全无
我像重新认识朋友一样
亲近眼前的事物。与一簇草平起平坐
与一只贸然闯入的松鼠,称兄道弟
落日从沙梁拱出,或隐没
我一人的事情,竟也如此苍茫
登高极目,远处一条隐隐的河流
仿佛也是我独自放养的
当大雪覆盖,鸟踪灭
我不会担心,偶尔的回忆
会照亮暗去的过往
也足够,劈柴一样抵御辽阔的寒冬
星夜疏朗,四野沉寂
我的耳蜗,像我拥有的一座微型羊圈
它圈住的月朗风清,将生生不息
雪后登山
雪后的额尔敦山,微胖了些
风雪拿捏的庞大雪人,也安静了些
有人肩扛星月,迷失于昨夜
有人埋头扫出一条山道
仿佛给登顶人,扛来一架通天的梯子
台阶的肋骨是硬的
越接近山巅,树枝上的鸟雀越胆大
是否把我当成了一只大鸟?
但可以肯定的是,上边安坐
伸手可及的那一方晴空,暂时还没有谁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