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入冬,妈妈便开始撕着日历,数起了日子。农家小院,齐整的玉米楼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那高高低低的土墙上,挂满了一串串红辣椒和晾晒好的萝卜干,它们正恣意地在东风里飘来荡去,向人们诉说着生活的美好。
喜气盈门,炭火正红,土炕滚热。大人们打坐向火,剥着瓜子,纳着鞋底,偶或翻看炉盖儿上烤熟的红薯;女孩子们围坐在一起,相互编着新式样的麻花辫儿;小男孩儿一点不消停,他们穿梭于长长的弄堂里,娴熟地舞枪弄棒。
“满窑里围得不透风,脑畔上还响着脚步声。”民歌里的场景再现,左邻右舍一起拉家常侃大山,海阔天空,淳朴的脸上绽放着笑容。炉上的食物熟了,整个小屋弥漫着饭香,孩子们聚拢过来,调皮的猫咪也“喵喵”地来凑热闹。此时,大铁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唱歌,云山雾罩,香满小屋。如此热闹喜气的氛围,温润了我的一生。
那时我总是急不可待地掀开发面盆的盖帘,一股浓浓的面香顿时溢满小屋,妈妈笑起来:“喜气,喜气,明年又是一个好年成。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锅里的水翻滚沸腾着,大家烀豆馅、包豆包,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不绝。厨房里,孩子们围着锅台不肯离去,饶有兴致地看着豆包被放进蒸笼里。灶膛里柴火正旺,映红了孩子们的小脸,黄澄澄的黏豆包终于出锅了……
农家的饭香,向四面漫溢。喜鹊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扑棱棱”飞向各家屋顶。
晚上,窗外寒风掠过树枝呼呼作响,小孩子们早早地躺在暖烘烘的火炕上,看着妈妈在灯下缝衣服。只见她行云流水般地穿针引线,时而将银针在鬓角上轻轻擦拭,时而掖掖孩子们的被角。
天刚蒙蒙亮,我们几个小懒虫还在被窝里挣扎犯懒,窗外鞭炮声“噼噼啪啪”。这个时候,七大姑八大姨涌了进来,热情地召唤着大伙儿去家里帮忙……
乡亲们大快朵颐后,把剩下的生肉挂在冷屋子的大梁上。待几桌流水席吃完,好客的老乡会从地窖里取出一大筐冻梨。大伙天马行空地聊,口干舌燥之时,一大盆化好的冻梨被主人端了上来,入口酸爽不腻,直抵味蕾。
“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农家石磨磨制的大豆腐,别有一番滋味。大婶们把白白嫩嫩的大豆腐放到室外,次日中午,东北酸菜炖冻豆腐上桌,那味道别提多香了。
寒假归来,我们会帮妈妈把大块年糕切成若干个小块,然后放在竹筛子里。等吃的时候,放到笼屉上一蒸,便可松松软软地入口了。
家里兄妹多,妈妈总是想方设法给我们的衣服翻新花样。老大的旧衣服,经过妈妈的巧手,点缀些许花边,就变成新衣服了。所以每一年春节,我们都是体面光鲜地立于人前。
农家的文化也是别有情调的,只图个喜庆热闹,磨砚、裁红纸、写春联、刻挂钱、做灯笼。巧手的媳妇穿着大红袄剪着窗花,上面有寓物于情的鲤鱼、鸳鸯、喜鹊等,有“花开富贵”“吉祥如意”等祝福的字样。热爱生活的农家妇女,还会把各色彩纸,小心入微地装到玻璃器皿中,装扮农家小屋。而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孩子,用心折叠着千纸鹤或小星星,放到玲珑剔透的小罐子里。
盼年,候年,年复一年。而每一个年,都在我们一天又一天的翘首祈盼中,夹着六瓣雪花,携着幸福和爱,正年味十足地向我们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