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史湘云做东，在藕香榭摆下螃蟹宴。凤姐早把一切都预备妥当，回贾母道：“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得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看水眼也清亮。”有山有水有凉亭，桂花开得正好，螃蟹蒸得正香，任谁听了这样的安排，都要心动。

　　吃蟹的讲究，凤姐也是内行。她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吃过的人都知道，螃蟹要趁热吃才好，一旦放凉，肉和膏就大打折扣了。她又要平儿“多倒些姜醋”，醋能去腥增鲜，姜性温能驱寒，正好中和螃蟹的寒凉。吃完了还有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洗手，去腥又留香。这些细节，桩桩件件，都透着讲究。

　　螃蟹吃罢，诗社便开了。湘云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各展才情，以菊为题做起诗来。十二首菊花诗，李纨评下来，黛玉的《咏菊》《问菊》《菊梦》三首占了前三。《咏菊》里写“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对着明月吟诵菊花诗，连口角都仿佛带着菊花的香气。《问菊》里问“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菊花偏在秋天众花凋零的时候开放，这孤傲的性子，不正是黛玉自己的写照么？

　　曹雪芹写这些菊花诗，并不只是为了展示才情。细读下来，每一首都在暗伏人物的命运。宝钗的《忆菊》写“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分明是在说日后宝玉出家、独守空闺的凄凉。湘云的《菊影》写“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也暗合了她后来夫妻离散的结局。热闹的宴席上，诗人们谈笑风生，曹雪芹却已经在诗句里埋下了日后散场的伏笔。

　　这样的秋日盛会，在整部书里也只此一回。后来再写到秋天，画风就全然不同了。

　　第四十五回，又是一个秋夜。黛玉与宝钗刚刚交了心，认下了这个姐姐，约好晚上再来说话。不料天刚擦黑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黛玉想着宝钗是不能来了，便灯下翻书，偏翻到《乐府杂稿》里的《秋闺怨》《别离怨》。风雨之夜，孤身一人，远在异乡，种种愁绪涌上心头，于是提笔写了那首《秋窗风雨夕》。

　　二十句的诗，竟用了十五个“秋”字。“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满纸的秋意，满纸的凄凉。同样是秋天，螃蟹宴上是桂香蟹肥、诗酒流连，到了这里却只剩风雨敲窗、孤灯对影。大观园里的秋，从热闹走到了冷清，从繁华走到了寂寥。

　　到了第七十六回的中秋夜，贾母领着众人赏月品笛，席面上依旧热闹。黛玉和湘云却悄悄离了席，到山下的凹晶馆去联诗。月朗星稀的夜里，两个孤女你一句我一句地联着，联到后来，湘云出了“寒塘渡鹤影”，黛玉对了“冷月葬花魂”。这两句一出，连妙玉都说“太悲凉了”。

　　秋天的夜，从桂香蟹肥的热闹，走到了“冷月葬花魂”的悲凉。这中间的路，不过几十回书的光景。曹雪芹写秋，写的不只是季节的轮转，更是世事的无常。就像《分骨肉》曲中写探春的那句——“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暂时的。真正留得住的，或许只有那些诗句里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秋心。

　　翻过这一页，大观园里的秋天还在继续。而我们这些隔着两百多年光阴的读者，也只能借着那几行诗、几阙词，遥想当年的藕香榭上，桂花开得正盛，螃蟹蒸得正香，姑娘们吟诗的声音，顺着秋风，一直飘到了水面上。 文/孤  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