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袤的草原上,若要寻找家的模样,人们的目光往往会投向草原深处洁白的蒙古包。可若问牧人王金泉,家是什么模样,他会用粗粝的手拍拍那副油光发亮的马鞍,说:“瞧,这也是家。”
这个关于家的故事,要从一副与众不同的马鞍说起。
那天,为采写民族团结的故事,我和同事乘车来到科尔沁草原深处的一个嘎查,见到了王金泉。寒暄几句,他便邀我和同事进蒙古包做客。
走进蒙古包前,我一眼便注意到挂在拴马桩上的一副马鞍,样式很不寻常。鞍桥不像常见式样那般高耸,而显得低矮平缓。前鞍桥的铜饰上,錾刻的不是蒙古族常见的盘长纹或云纹,而是一株枝叶舒展的果树图案,显出工艺的细腻。鞍尾的皮垫上,则用彩线绣着盘长纹。整副马鞍像一首由不同乡音汇成的古老歌谣。
“这是我做的,草原上的牧人叫我‘王木匠’。我是汉族,那年作为知青来到草原。刚来时生了病,是其其格把我治好的。”王金泉对我们说。
其其格年轻时是草原上的赤脚医生,也是一位好骑手。在日后的相处中,两人渐生情愫,后来结为夫妻。其其格的嫁妆里,有一副祖传的木马鞍。城里来的王金泉不会骑马,更不习惯高高的鞍桥,刚学骑马时摔过好几跤。其其格看在眼里,便陪着他慢慢练。待骑得稳了,王金泉便凭着一手木工活,琢磨着做一副适合自己的马鞍。他上山选来桦木,照着那副祖传马鞍的式样,把鞍桥做得低些,其其格帮他把皮子揉软,还用彩线绣上盘长纹。王金泉则把一株枝叶舒展的果树图案錾刻在前鞍桥的铜饰上。一副新鞍,就这样在两种生活经验、两双手的默契配合中慢慢成形。鞍桥不高不低,王金泉坐得稳,其其格骑上去也不失飒爽。
后来,王金泉结识了一位来草原写生的达斡尔族朋友。那位朋友见到这副马鞍,爱不释手,说鞍尾的线条让他想起家乡木鞍的韵味。几年后,他送来一块桦皮色的软皮,边缘压着一圈锯齿纹,正好用来修补鞍子磨损的一角。
“如今,这副马鞍该怎么称呼?”我问。王金泉哈哈一笑,把马鞍举起来。阳光穿过鞍桥上的镂空纹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看,它的纹饰中融入了不同地域、不同民族共有或常见的审美元素。人们无论来自林区、牧区、农区还是城镇,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都能像坐在这副鞍子上一样,找到平衡,找到归属,朝着同一个方向稳稳前行。”
他的话很朴实,却一下子说进了我心里。眼前这副马鞍,不只是一件日常用具,木作、皮艺、刺绣、金工等技艺,在它身上彼此成全,不同民族的审美和生活经验也在岁月里自然交融。
告别时,王金泉翻身上马。那副承载着许多故事的马鞍,在他身下显得寻常而妥帖。夕阳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无垠的草原上。
我忽然懂了,在时间的马背上,在生活的颠簸中,你添一份心意,我补一份情谊,他再加一分理解。就这样,我们拥有了同一副看不见却无比坚实的马鞍。它承载着共同的记忆,也托举着共同的前路,让我们在一路同行中彼此相依,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拂过面颊,仿佛带着那副马鞍上铜的沉静、木的温润、皮的坚韧和丝线的绵长。那是家的气息,是这片土地上最悠远也最亲近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