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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白,棉线长

故乡的棉田 张树森 摄
  □刘朝侠

  棉花白,棉线长

  灯下纺线织布忙

  青蛙叫,蝈蝈唱

  纳鞋底,做衣裳

  星星陪伴到天亮

  ……

  夜半时分,那首儿歌不知从记忆的哪一处浮了出来,无声无息,像一缕微风穿过门缝,裹着熟悉而干爽的棉布气息,悄悄飘进耳畔。

  我搁下笔,望向书橱。玻璃隔板后,那块蓝格子旧棉布安安静静地躺着。灯光落在上面,格纹已经褪色,边角也磨出了毛边,却依然服帖、温顺,像一段被压平的时光。我不由得伸出手,老旧而柔软的布面摸上去微微发凉,童年的暖意却顺着指尖,一直漫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时候,我的村子是泡在棉絮里的。

  白日里,全村人都扑在田地上。耕、耩、锄、割,侍弄着五谷庄稼。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人的脊梁便弯在田垄间,一晌又一晌,把汗珠砸进土里。暮色落下,炊烟散尽,油灯次第亮起,乡村的夜晚便换了一番光景。男人们或围坐闲谈,或凑在院子里练武。月光下拳脚带风,半大的孩子也跟着一招一式地比画。女人们却少有清闲,如豆的灯火下,纺车轻摇,织机轻响,银针穿梭,棉线游走。细碎的劳作声,填满了乡村漫长而寂静的夜。

  我便是在这样的灯火与声响里长大的。母亲在灯下纺线、织布、纳鞋底、缝衣裳,一针一线打理着一家人的四季穿戴。我就着油灯伏案读书、写字、画画。昏黄的灯光洒下来,一边是人间烟火里的细碎劳作,一边是孩童单纯的笔墨光阴,动静相依,岁月安然。

  一家人的衣衫鞋袜,都仰仗自家地头那几亩棉花。人们只见棉花吐絮时雪白如云,却未必留意棉株从生长到吐絮的细微变化。春夏时节,棉株青翠,与寻常庄稼并无明显不同,安静地长在田垄间,沐风饮露。小时候,我也以为枝头那团团雪白就是棉花的花,后来才知道,那是棉籽表皮长出的纤维,并非花瓣。

  棉花初开时,多呈乳白或浅黄,随后渐渐染上粉红、紫红。花谢以后,青绿的子房慢慢膨大,形成棉铃,乡人称作“棉桃”。待其成熟,棉桃咧开,一团团白絮破壳而出,如云似雪,点亮田间。由于花朵开放时间不同,同一株棉花上常能同时见到处于不同花期、颜色各异的花朵。我小时候常想:若棉花生来就有五彩,往后染线该能省下多少工夫,寻常布衣也会天然斑斓起来。

  收棉如收麦,最讲究一个“抢”字。老辈人常说:“棉花开口笑,最怕雨来浇。”棉桃一旦开裂吐絮,最经不起风雨。秋雨一来,蓬松雪白的棉絮便会结块发暗,受潮霉变。每到拾花时节,村里人都悬着一颗心。天色稍有阴沉,全家便下地,赶在落雨前把一朵朵雪白的棉絮摘回家。

  村里人把摘棉花叫作“拾花”,这是个很考验手上工夫的细活。指尖捏住棉絮与棉壳相连处,轻轻一提,整朵棉絮便完整脱出,干净利落。若手法生疏、力道不匀,棉壳里就会残留丝丝缕缕的棉絮。

  拾回的新棉,先要细细晾晒。薄薄地摊在苇席上,让秋阳晒去其中的潮气。只有干透的棉花,才能弹得蓬松匀净,纺出纤细绵长的线,若带着潮气,日后容易结块发霉,既费工又费料。晒好的棉花还要耐心择净,挑出枯叶、棉壳、硬渣和发黑的瓣,只留下纯净柔软的白棉,乡人称之为“净棉”。

  把净棉送进手摇轧花机,缓缓推送,棉籽便与皮棉分离开来。分离出来的棉籽也不浪费,可以留种,也可以榨油。接着是弹棉:木槌一下下敲击老木弓的弓弦,板结的棉絮渐渐散开,变得蓬松匀净,如云似雪。棉花若弹得不够蓬松,棉条就容易粗细不匀,终究纺不出匀净绵长得好线。

  弹好的棉花,便可搓成棉条。取一根光滑的高粱秆或细竹棍,把棉絮均匀摊开,轻轻裹紧,再用双手反复揉搓,最后抽去棍身,便成了蓬松规整的棉捻子。这是孩子也能搭手的活计,看似简单,却是纺线不可少的一步。真正纺起线来,孩子便难以拿捏分寸:力道轻了,线松股散;力道重了,又容易扯断,纺出的线常常忽粗忽细,不成模样。

  暮色沉沉,油灯亮起,母亲便坐下来安静地纺线。我伏案读书写字,她偶尔轻声讲起老辈的旧事。

  纺线是极磨心性的活计,讲究分寸,更讲究耐性。右手轻摇纺车,纺轮悠悠转动;左手捏住棉捻子缓缓后拉,绵软的棉絮一点点抻开、捻合,凝成纤细紧实的棉线。最要紧的是拉得匀、捻得稳,随拉随缠。新纺的线尚未定型,稍一松懈,便会起毛、打结甚至断裂。拉一寸,缠一寸,新纺的线一层层绕上锭子,纺出的线穗才会紧实板正、粗细均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纺线劳作,也让母亲愈发沉静、耐心。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很少把烦忧挂在脸上。也许就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千回百转的棉线,也一点点捋平了她心底的琐碎忧思。

  纺好的线穗还不能直接上机织布,先要经过几道规整工序。先用籰子把线穗上的棉线绞成长线绺,顺手理去乱线、断线和浮絮;再熬一锅稀薄的面浆,把棉线浸浆定型,使其不易起毛、缠股和断裂;最后反复扽线、抻线,让整绺棉线松紧一致,免得织布时疏密不匀。

  那时村里少见化学染料,棉线和布匹的颜色多取自田间山野的草木。蓝靛染出的土蓝沉稳耐看,经过反复浸染、晾晒,色泽愈发深沉。也有人家取当地草木熬煮染液,染出深浅不一的土黄和灰褐,素雅朴实,适合家常衣衫和被里。染线不能心急,要温浸、阴干、捋顺,再一遍遍复染,线才柔韧耐洗。若火候过急、曝晒过度,棉线便容易发脆,织出的布也会粗硬。

  染好晾干的线绺,还要经过整经、穿综、穿筘、刷线等工序。先在空地钉上木橛,按尺寸排布经线,使其根根分明、松紧一致;再把经线依次穿过综丝和筘齿,梳理平整,绷上机轴,待经线排布得规整妥帖,才算为织布做好了准备。

  老式木织机,靠的是手脚之间的默契。双脚踩动踏板,综线上下起落,织口有序开合;手上投梭、拉筘,把纬线一道道打紧。咻咻、咯噔、哐嗒,几种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乡村冬夜最鲜活的烟火节拍。纯色棉线织成素布,朴素耐磨,适合日常劳作;深浅彩线交错,便织出条纹、方格,常用来做新衣和被面。织布最忌心浮气躁,力道不匀,节奏错乱,布面便会跳线浮线、疏密不一。老手织布,心稳手稳,织出的布紧实平整,经久耐穿。

  织够尺寸,便停机落布。新布带着浆,略显僵硬,要用清水浸泡漂洗,洗去浮浆和余色,再铺在苇席上阴干。晾干后的粗布纹理清晰、质地细密,初穿时有些硬挺,经年水洗摩挲,便越来越柔软贴身。黑布多是先织后染,条纹、方格布多是先染线后织。旧时草木染出的颜色沉静耐看,历经多年仍留着温润的底色。小时候没有水彩颜料,我偶尔拿染线用的颜料涂鸦。多年以后,纸页虽已发黄破损,颜色却还依稀鲜明。

  从种棉到成衣,前前后后要经过数十道工序。一匹土布,从种棉、拾花、弹棉、纺线、染线、整经,到上机织造、漂洗定型,步步都是水磨工夫。一寸布,一寸辛劳。寻常布衣之下,藏着庄户人无数个长夜的劳碌。

  冬夜里,屋外万籁俱寂,屋内油灯如豆。唯有银针穿布的噗噗声、顶针偶尔碰出的细碎叮叮声,还有棉线抽动的沙沙声,声声绵长,岁岁不息。

  旧时布衣的精巧,也藏在小小的布扣上。在我童年的乡村,现成纽扣并不多见,许多衣衫上的扣子和扣袢,都是用碎布一针一线做成的。惜物的庄户人,从不轻易浪费一寸布料。

  最朴素的是简易布扣:碎布折叠压实,层层盘绕,背面密缝固定,扁平敦实,结实耐用,最适合日常劳作的粗布衣衫。看似不起眼,却处处见着惜物的心思。

  体面的新衣多用圆布扣,乡人叫它“馒头扣”或“鼓肚扣”。以小圆袼褙,也就是用旧布裱糊成的硬衬为芯,用同色软布紧紧包裹,背面收线锁口,慢慢拢出圆润饱满的弧度,形如小馒头。扣身嵌入扣袢,开合妥帖,藏着家常日子里的精致。

  最见巧思的是盘花扣。细布条裹缝成紧实圆润的布绦,再盘绕、回旋、叠曲,做成一字形、如意形等素雅花样。针脚细密,藏在背面,不露痕迹;缀在对襟袄或新衣领口,便成了朴素布衣上格外灵动的一笔。

  手工布扣带着棉布的温润,也带着手的温度。几种扣子,各有形制,各有用途,藏着乡人过日子的心思与巧意,简素之中自有讲究。

  母亲的巧手,不只会裁衣纳鞋,也能缝制各式布玩具。红冠大公鸡、肥硕老母鸡、展翅小鸽子,件件有模有样。布面再用细彩线绣上花纹,便愈发生动。母亲绣的花,被面上有,床单上有,蚊帐上有,娃娃的衣裳和我的布玩具上也有。后来,母亲年岁渐长,眼睛渐渐昏花,每逢纫针,总难以对准细小的针眼。我那时眼亮,常常一穿便过,母亲便笑着夸我眼睛好。

  儿时不懂辛劳,只知道穿新衣新鞋、把玩布偶的欢喜。那份从小滋养我的安稳与自信,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的偏爱与成全。如今年岁渐长,每每想起母亲灯下劳作的身影,想起她忙碌一天后捶一捶酸痛的腰背、揉一揉发胀的指尖,心底便泛起酸涩。母亲幼年缠过足,步履总有些蹒跚。年少时,我常替她解开裹脚布,洗脚、揉脚,让她松快一些。那时我并不懂何为孝顺,只觉得替她做这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半生伏案写作、作画,之所以能耐住寂寞,也愿意把一件事反复做细,想来正是从母亲长年灯下的劳作中学到了耐性与韧劲。那时,许多乡下女子都懂裁剪缝纫、纺纱织布、纳底绣花,一家人的四季衣衫,无论长短肥瘦,多出自她们之手,件件周正妥帖。如今看来颇为专业的裁剪制衣技艺,在旧时乡村不过是寻常家事。一个普通妇人,凭一双巧手,便撑起了一家人的四季体面。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随着机制布和成衣日渐普及,纺车沉寂了,织机闲置了,纳鞋缝衣的老手艺也渐渐淡出日常生活。我的书橱里,至今珍藏着父母留下的蓝格子老布,还有老家亲友寄来的几块布。布纹依旧细密,花色依旧温润,指尖轻轻一触,旧日光阴便倏然归来。

  耳边仿佛又响起纺车呜呜地低吟、织机哐嗒的节拍,眼前又浮现出母亲灯下静坐劳作的身影。那些温暖而酸涩的童年往事,那些慢悠悠、踏踏实实的烟火日子,那些千针万线织就的人间安稳,都藏在一缕缕棉线、一寸寸粗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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